散文:家风

散文:家风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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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庭是社会的基本细胞,是人生的第一所学校。而家风则是每一个人受教育的底色,时间越久,路越长,就越见其重要。和谐温暖的家庭,向上向美的家风,凝聚着中华民族传统价值观念的精华,呈现着厚重的家庭文化积淀和生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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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家风,扬美德,促和谐。值此新春之际,本报特刊登《家风》同题散文,展示家风家教、亲情伦理,以飨读者。

告读者书:亲爱的朋友,可能文章有点长。如果你能全部看完,再给我点评一二的话,我会非常感激的。谢谢你的阅读,祝你好运!

  □苏 北

一:往日的苦难,现在想起来,仍然会流泪。

  在外飘来飘去飘了多年,一日终于定居下来。乡下的母亲来电话说,多少年没能到我的小家住过一宿,如今定在了省城,离老家不过五百来里,秋天季节好,母亲准备来住些时日。做儿子的当然高兴。

苦难是人生最好的老师,好像记得,这句话是法国伟大作家巴尔扎克说的话。

  出发的前夜,母亲夜里一点多钟就起了床,杀了两只老母鸡,褪光了毛,洗得干干净净。母亲说城里住高楼,杀鸡不方便,鸡毛杂碎别糟蹋了邻里。母亲边唠叨着边从黑色网兜里往外拿东西:一瓶她自己做的辣椒酱,还为孙女劈了一堆菱角米。

在我个人看来,我宁愿要一个平淡的人生,也不要“苦难”这位最好的老师。

  我嗔怪母亲:你也真是,城里人就不吃鸡?现在买鸡都现买现杀,拿回来就下锅,买来就是没有毛的鸡!您看,又是辣椒酱又是菱角米,都是烦人的营生,您倒是有这个细致!母亲被儿子这一说,倒不吱了声,可面上有明显不悦之色。

没有人想经历苦难,是苦难找上我们的,我们也无法选择。

  妻子用脚踢我。我说:“妈,是儿子心疼您老人家,六十多了,夜里一点起床,五点坐车,看看,都快中午一点了。坐了六七个小时的车,您能吃得消吗!”母亲嗫嚅道:反正腰疼,也是睡不着的……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背景,一种人生有一种人生的无奈。

  说着坐下来吃饭。为迎接母亲,我们特意做了几道菜:炸猪排、小青豆烧小鸡、香菇炒菜心、豆腐拌蕨菜和排骨青菜汤。饭桌上,孩子兴奋,一会问奶奶家里的宝宝(一只狗)好吗?一会问八哥会说话吗?我们这个孩子,就是人来疯,劝了半天叫快吃饭,可就是一口饭吃半年的主!我不由得生气,说:“快吃,我揍你!”孩子有了奶奶,仗势似的:“你干吗骂人,不是好爸爸!”

我是叶薇,一个大龄单身女青年。

  我一气,上去一筷头子打在孩子脑门上,孩子“哇——”一声大哭起来。奶奶心疼了:没有你们这样打孩子的,真是!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的母亲因肺结核病重,离开了人世。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们过去不得吃,你们现在不肯吃!奶奶在这儿,我们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孩子不允许上桌的,即使上桌,如果筷子伸到待客的菜里,你奶奶就是一筷头子……”我话还没说完,母亲将筷子一丢,不吃了。说着说着眼泪就在眼眶打转转。

因为家里穷,买不起棺材,父亲只好用粮食从村里木匠那里换了一个木板拼凑的大箱子。

  我这下慌了,才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给老娘赔罪:“妈,说着玩的,您老别当真,好,不说了不说了。”母亲这才破涕为笑。母亲说:“那时穷,你爸一月才挣几十块钱,家里场面大,不是你妈不让你们吃,而是……你现在成人了,给你妈算老账了,真是儿子有用了……”

好心的左右邻居们,帮忙凑了一些钱,买了鞭炮,冥纸,和几匹白布。

  哭笑之间,我们上班时间已到。母亲一人收拾了碗筷。

葬礼很简单,长辈们把白布扯成一个个一尺见宽,五尺见长的白条,给每个来吊唁磕头的人一个。

  晚饭无事。饭后睡觉,因我们家只有两张在一个房间的床,于是母亲妻子女儿睡大床,我一人睡小床。早早躺下,无甚睡意。孩子闹着奶奶讲故事。奶奶随口诌诌:你爸爸小时候啊,像个饿死鬼投胎,整天喊肚子饿。那时我们家住在农村,你爷爷在县里工作,你爸爸整天坐在墙头上晃荡着两条腿,伸着脖子望你爷爷回来,爷爷回家就有好吃的啦……

那些人,根据辈分不同,有的把白条系在头上,有的搭在脖子上,还有的把白条扎在腰间。

  说着说着,孩子睡着了。我倒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母亲更是睡不着,于是我们母子俩就聊天。我说,妈,你锁着的小柜子经常被我偷偷打开,偷了桂圆上学路上吃。妈妈说,儿子,你有一回不知在哪摸了许多小毛蟹,你吃呀吃呀,夜里闹着肚子疼,可把我和你爸吓死嘞……

只有那些辈分高的人,不用缠白绫,也不用磕头行礼。

  □宁 雨

姥爷埋怨父亲,活着的时候没能让他的女儿享福,死了,也是这么寒酸。

  那年冬天,娘带着妹妹去青海探望父亲,家里只剩下两口人,姥姥和我。土坯屋里,豆大的油灯下,姥姥让我给父亲和母亲写信报平安。每次,都是她口授,我执笔。

姥爷嘱咐几个舅舅们,用拖拉机送来一口上好的杉木棺材,执意要把母亲带回去安葬。

  对于信的开头和结尾,姥姥非常重视,要求我必须称呼“父亲母亲大人”,落款要写上“长女”二字。她并不识字,我究竟怎么写,她也不知道,但她老是看着我的眼睛,反复问,是这么写的吗?我尚年幼,不明白“父亲母亲大人”与我平日里喊的“爸爸”和“娘”在字义上有何不同,但我不敢欺瞒姥姥的眼睛。除了信纸上的“父亲母亲大人”,姥姥还要求我,见了邻居、亲戚,必须打招呼,打招呼的第一句话,要按辈分称呼。我家在村子里辈分低,同班同学中有的要喊姨,有的要喊舅,有的甚至要喊姥爷、姑姥姥,这让我心里头着实不自在。不自在归不自在,姥姥到底以她的执拗,培养了我见人按辈分打招呼的习惯。而今回了老家,自然而然照着姥姥立下的规矩来。

两家人争的不可开交,相互辱骂,推搡,差点动手打起来。

  姥姥没讲过“长幼有序”的大道理,她也不知道《弟子规》中的“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但她教给的“父亲母亲大人”这六个字的称呼,却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底。它是我所受到的关于人序伦常最朴素的启蒙。

我跪在母亲的棺材旁边,心里很害怕,不想让舅舅们带走母亲,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麦收之后,村里人家还是会依老例儿结结实实吃两顿纯白面的捞面。我见人家端着大海碗站在胡同口,满筷子挑着光溜筋道的白面条,满心眼里竟没有丁点羡慕,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因为我家不吃白面捞面。平日里,我家吃的跟别人家一样,是红薯面捞面或者红薯面饸饹,新麦分到家,也不过吃几回白面包着红薯面擀成的两色面。两色面,红白相间,配着北瓜片和葱花浇头、蒜醋汁,偶尔还有一点儿黄瓜丝当菜码,又好看,又好吃。殊不知,姥姥就是以这种用红薯面和白玉米面来掺兑的办法,节省下了少得可怜的白面。这样,家里谁身体不舒服,或者来了贵客,就能吃到软嫩的白面鸡蛋咸食、白面葱花千层饼了。

最后还是村里的干部出面协调,才平息了争执。

  姥姥说,居家过日子“宁省囤尖,不省囤底”。我们家在最穷困的时候没断过烟火,没穿过破角烂边的衣服,秘密就在这条语录。玉米面皮,有时是谷子面(不去皮,谷糠也磨进面里)皮,萝卜干白菜干萝卜缨做馅的饽饽,姥姥给它起名“黄金团子”;北瓜切块,老白菜帮子切段儿,清水煮之,水滚开后拌杂面疙瘩,末了撒点儿芫荽末,就是我们家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从母亲去世,到下葬入土,姥姥姥爷都没有来。

  穷归穷,还有比我们更穷的亲戚。比如,我姥姥的小弟弟我舅姥爷。舅姥爷娶妻晚,舅姥姥娶进门还是个“老慢支”,患老慢支的舅姥姥有着极强的生育能力,挨肩膀头生下两儿三女,他们家的大闺女我大表姨比我还小5天。隔个十天半月,舅姥爷就会来我家一趟,有时候是差他的孩子来。他们来我家,一是帮着做点力气活儿,二是“告穷儿”,不是没粮了就是断盐了,要不就是没钱给我舅姥姥买药了。无论是谁来,临走,姥姥总不叫空着手,不是给舀些面就是给舀些盐,有时正好赶上姥姥的烈属抚恤金下来,就匀出一半叫带走。娘半开玩笑地说姥姥,是她的娘家人硬生生把我家的日子刮擦穷了。姥姥总是认真地教训娘:“雪中送炭人情长,雪上加霜枉做人。”

父亲去请的时候,愤怒的姥爷抄起一把铁锹,叫嚷着要打断父亲的另外一条腿。幸亏是邻居们拉扯,要不然,真就出事了。

  不独对亲戚好,村里的智障人、外来要饭的,也是姥姥怜惜的对象。智障人没爹没娘没媳妇,一个人住着老辈人留下的空房子,空房子没窗没门,只有四处进风的窗框和门框。他爱在饭点儿串门。一到我家,姥姥不管是刚吃饭还是吃了一半,马上就撂下碗筷。把自己的一份,给他吃。到冬天,家里常来要饭的,也是赶饭点儿。要饭的一来,姥姥的干粮就匀出一半,我们喝粥也不许回碗了。匀出一碗热粥半个玉米饼子,就是要饭人一顿好饭。姥姥饿着自己,却高兴。她说:“三个人三个半饱,比看着一个人干饿着好。”

其实,事情都已经过去十三年了,姥爷与父亲母亲的矛盾,仍然没有化解。

  姥姥二十岁嫁到我们老郭家,八十岁寿终正寝。姥爷参加八路军早早牺牲了,家里人丁不盛。小脚女人顶家过日子,我们家没有成套的家训、家规。从姥姥到我的小外甥、小侄女,一家四代人,八十多年历史,就靠着无数条“姥姥语录”的传承,治家、育人。

即便是让他打断父亲的另外一条腿,他的女儿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姥姥晚年患上白内障和青光眼,几近失明。我从省城回去看她,她对我说起自己的病,有一句话,让我一辈子忘不掉。姥姥说:“眼瞎了不要紧,心不瞎,照样活得敞亮。”这,是姥姥留给我们的最后的“语录”。

姥爷恨父亲,恨他拐走了自己心爱的女儿。

  □杨士杰

父亲也恨姥爷,恨他打瘸了自己的腿。要不然,他可以给母亲更好的生活。

  家风,是一个家庭的成员在和这个世界进行沟通的时候,表现出来的一种共同特征。只要有家庭这个形式存在,家风就存在。

从小,我就很羡慕,那些可以走姥姥家的小孩。

  建立家风,以何为本?

他们爬到姥爷的脖子上骑大马,颠高高。

  儒家认为“人性本善”,这里的“善”,指的是不受到外界各种情绪和物质干扰的、纯真的天性,认为只有保持天性,人的智慧才会发挥出来。从这个角度来说,家风建立的一个重要基础就是,不能压抑人的天性。举例来说,也就是不要强制一个活泼的孩子去变得木讷。这种事情,就好比通过洗脑,让一只兔子承认自己是一只狗熊,不仅愚蠢,而且可悲。如果不压抑人的天性,所谓的“青春期”之类的问题,又怎么会出现?允许松树长成松树样,牡丹长成牡丹样,小草长成小草样,万类霜天竞自由,才有勃勃生机。如果因为觉得松树伟岸,就一定要让小草长成松树样,他自己长不成,家长就动手一刀刀去雕刻,当一棵雕琢成松树样的小草在风中摇摆时,这是何其残忍的景象。孩子手上划破一个小口,家长都会心疼,如果有人说,“你的孩子,是个灵魂残缺的人”,不知道家长情何以堪。

把姥爷酒瓶子里的酒倒掉,拿着酒瓶去跟挑货郎换糖吃。即使被狠狠的揍一顿,也是幸福的。

  既然有了基础,那么一个好的家风,还有什么别的共性?

奶奶告诉我,父亲那条瘸掉的腿,是姥爷打的。

  首先要“诚”。离开了“诚”字,就不能专心去对待事物,不能发现事物的本来面目,不能确切掌握事物的微妙规律。学习的时候走思,吃饭的时候看手机打游戏,睡觉之前喝浓茶,所谓的心不在焉,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指的就是做事没有“诚”心的状态。有句话说发现生活之美,讲的也就是用“诚”字去对待生活,对待一切。当然建立家风的时候,也不能离开这个“诚”字,这是准确发现家庭各个成员的独特个性,从而选择合适家风的必由之路。

因为父亲没有得到姥爷的允许,拐走了他的女儿,带着她私奔,被姥爷和舅舅们拦在了去汽车站的路上。

  其次要“静”。诸葛亮说,“非宁静无以致远”。可我们知道,世界是不停变动的,遵循“静”字建立家风,是要当块沉到水底的石头吗?当然不是这种极端的静了。如果说“诚”字是为了能够发现规律,这个“静”字,就是对待规律的态度。安静地遵道而行,是一种坚韧,一种淡然,也是一种喜悦。往大里说是自然之道,往细微的事情上来说,吃饭不说话等等,这些都是规律。

被气愤冲昏了头的姥爷,抡起手中的棍子,照着父亲的身上狠狠的打下去。

  再次要“俭”。人人都知道“俭”是个好习惯,却很少有人做到,究其原因,只是因为穷啊。心智穷,所以多思多想,难以抉择。嘴穷,所以看到喜欢的东西舍不得吃。繁花似锦,转眼即逝;宾客满堂,难掩内心空虚。穷,是因为偏离了事物的本质规律,想治好这个穷字,就得靠“俭”字,把各种妄心剥离开。“诚”来发现规律,“静”来实行规律,“俭”就是为了执鞭律己,砥砺前行。

一边打还一边喊叫着:“狗东西,叫你跑,我打死你!打死你!”

  最后是“客”。我们所拥有的,都是暂时属于我们所有,不要妄图无限制地去攫取,要顺应事物的规律。当一个人产生出“这些都是我的”的时候,也就很危险了,不管是在对待名利、地位,还是仅仅面对一桌子菜。当然了,吃撑了不知道停的人少,面对得到知道停的人却难得,这里面差的就是一个“客”心。没有“客”心,就会丧失心智的清明和戒慎,就不知道畏惧。《周易·乾卦》九三爻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三之道,就是要有“客”心,时时反省、约束自己,才会尽可能不违反规律,不出问题。践行“客”字,就是形成一种由内而外、自发的约束。

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连舅舅们都看不下去了。才把姥爷给拉开,但是,拉开的太晚了。

  □杨献平

父亲的小腿,粉碎性骨折,身上也有多处伤痕。

  大约从两岁起,每次带儿子出去,遇到乞讨者,我和妻子都要给儿子几元钱,让他送过去,并且嘱咐他要注意方式,包括表情和递给时的动作。

父亲在床上躺了几个月,母亲就一直在身边照顾他。

  这不能表明我们一家人生活多好。鼓励儿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体现人与人之间的和谐与互助,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年少时候,在农村,家里穷,苦是必然的,除了父母和几位近亲,没得到过其他人的施舍。即使成年以后,也有一段时间极端穷困,甚至可以用水深火热、暗无天日来形容。那时候,特别渴望得到别人的帮助。

后来好了以后,走起路也是一瘸一拐的,算是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

  这世界真是仁慈,也真的没有绝人之心。几年后,我们的经济条件好转,我和妻子开始教儿子做一些助人的善事,并且一直坚持。在儿子成长的这些年,尽管科技发达了,各方面都极为便利,但也有一些美好的东西湮灭了,甚至被置换;可世上真正好的东西,比如人性之善美和真诚,总是会存在的。而为他人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更是一种美好修为。无论社会怎么变化,人性美和善的一面,都还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出发点。

母亲的娘家人都劝她,不能嫁给一个残废的瘸子,否则,一辈子都要吃苦受累。

  我常想,对于儿子,不管他将来如何,成为怎样一个人,他都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即独立生存。一个男人,一旦置身于缺乏亲情维系与情感依赖的环境当中,又不得不面对波诡云谲的时代和残酷的生存竞争,无论任何时候,具备一种宽容、悲悯、同情之心,真诚与人相处,进而形成一种良好的个人品质,这应当是比取得任何成就还要重要的事情。

父亲没有去公安局告姥爷,也没有要他给的医药费。

  搬家到成都后,周一到周五,我大部分时间和儿子待在一起。他下午放学回来,我就带他出去吃饭,散步。一父一子,手拉手,肩并肩,在人头攒动的城市,实在是一道令人心暖而又不起眼的风景。

父亲的行为,让母亲很感动。

  有一次,我带儿子一起到洛阳路一家餐馆吃牛肉面。那家面馆是来自甘肃的一家人开的,面做得还算地道。我要了一碗揪叶子,儿子要了一碗红烧牛肉面。我又给他加了一小碟牛肉。父子二人吃完,又到家乐福买文具。走到青龙巷,忽然听到一阵悠扬,但却有点悲凉的二胡声。随即看到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壮实高大,另一个腰身佝偻,几近伏地。身材壮实者眼盲,拉二胡,腰身佝偻者一只手拉着壮实者污脏发黑的后衣角,头和脸几乎弯曲到了壮实者的膝盖,一只手端着一个铝盆子。

父亲母亲结婚的时候,没有置办酒席,也没有坐轿送亲的娘家人。

  我和儿子站住。儿子仰头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他。我掏出五块钱,递给儿子,儿子走过去,放在那铝盆子里。

两个人带着户口本,去民政局,盖章领证。买了一大包糖果,逢人就抓一把,笑呵呵的道一句“来来来,吃喜糖。”

  回来路上,父子俩聊天。儿子说他看过我写的几本书。我笑笑。儿子可能觉得我有点不相信,一边走一边说,他觉得我写的那些文章都是真实的,比如说我写农村老家那些总是相互伤害、窝里斗的人,他们其实也很可怜。他觉得我文章中写到的那些老家人都没有思想,有思想的话,就不会那么做。他还说,这都怪农村的教育不好,其实这也正是为什么那里的人们至今都不能摆脱贫穷的根源所在。

父亲出生于一九五八年,正好赶上了浮夸风,大跃进。

  我忽然觉得他说得很有些道理,一时间感动莫名,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把儿子揽在怀里,使劲亲了一下他的额头。鼻子一酸,眼泪就出来了。过了马路,儿子又对我说,现在这个社会,再不能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了,要相信科学,因为只有科学,才能证实那些谜团。神鬼之说,那都是用来骗人的。我点点头,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我承认,我写过那样的文章。

家里没有粮食吃,孩子们一个个都饿的直叫娘。

  儿子又说:老爸,其实当作家不好,因为作家就只能告诉别人已经发生了的事,不能把未来的事情说清楚。我笑了一下,问他未来有哪些事情发生。儿子神情严肃地看着我说,在未来,人可能就不像人了。你看科技发展多快,以后的人,借助科技多了,就成了科技人。还有,人以后可能会变得更孤独。

奶奶就写信给部队的大舅姥爷,希望他能帮衬点。

  我惊诧,儿子才十一岁,怎么会想到这些问题呢?而且说得比我还深刻。我再次抱住儿子,想对他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我知道我不能否认儿子刚才说的话,他说的那些,很多已经得到验证。到家里,洗漱的时候,儿子又说:老爸,要像现在这么发展,要不了几百年,地球可能就会承受不了的。然后像水泡那样,没准一下子就飘没了。我说,这可能是吧,但那也没办法。儿子忽然严肃地说:老爸你别怕,我正在想办法。肯定能解决的,这一点,你和妈妈就放心吧!

远水解不了近渴。

  □汪 政

那个年代,从皖南乡下邮寄一封信到北京,再等到北京回信,差不多要近一个月的时间。

  小时候刚会拿笔握管,练了没几年,父亲便在过年时让我给左邻右舍写春联。他要求高,说写门对子不光是写字,还得会出对联,不能只抄现成的,所以常常帮邻居写完了,到了最后写自家门对子的时候早已腹中告罄,毫无灵感。

家里没有余粮,根本就熬不下去。大一点的孩子们跟着大人,在夜里,去生产队偷吃的。经常能遇到相熟的人,目的都是一样的。

  每到这时,父亲反而很宽容:“想不出来就还写那一副吧。”他说的那一副就是“越国家声远,颍川世泽长”。据说这是汪家传下来的门对子,往门上一贴,南来北往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汪家门第,招牌相似。那时候也不知道这对子的含义,越国在哪里?颍川又在何方?也记不清父亲是不是向我们细说过家族迁徙的历史,但父亲一再强调“家声”这两个字,说家声就是一个家庭的荣誉和声望,不管家族如何迁徙延续,每一个子孙都要对得起列祖列宗,为家族的荣耀增光添彩。

一个个都饿的面黄肌瘦,两眼放光,见到粮食比爹娘都亲。

  他拍拍我们的脑袋,“汪家未来的家声就指望你们了。”

相比之下,母亲就要幸运的多了。她比父亲小四岁,她出生的时候,姥爷是一村之长。

  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今年到梅州,我真的快忘了这个古老的词汇。梅州是客家人的聚集地。客家,客家,这两个南辕北辙的字组合在一起真让我有一种苍凉而又悲情的感觉:客于他乡不可为家,但偏偏客家人就是这样一幅家族流徙的人生图景。

虽说官不大,但是家里粮食不缺。吃得饱,穿的暖,比很多同龄的孩子都要幸福。

  若到梅州客家文化博物馆,迎面看到的是一堵百家姓墙,中间一个大大的“亻厓
”字,这是客家人的自称,相当于“我”。作为会意字,它形象地表明了客家人从中原来到南方倚山而居的生存状况。但我宁愿将这个字理解为人在悬崖,这才是客家人在逃亡避难迁徙时的心态: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动物般警醒,须臾不可大意。一个辗转千里万里的族群,一个在陌生环境寻找栖身之所的民系,一个不断需要重建家园、救亡图存的群体,他们各自的家族大概都十分看重成员的精神追求和道德品格吧?都十分在意自己家族的荣光,在意开拓、进取、永续生存的能力吧?总之,他们十分看重自己的“家声”。

八零年的时候,父亲已经是二十二岁。

  所以,走过梅州那些客家围屋和连排新居,总会看到或新或旧的对联,“振家声”“美家声”“远家声”“召家声”“扬家声”“播家声”……目不暇接,这些对联不仅自豪地彰显了各自家族辉煌的历史,更在昭示后人光前裕后薪火传承。特别是那些围屋,一走进去,几乎处处有楹联,间间有匾额,这是一种特殊的文化,客家人大概早就知道环境育人的道理吧。这些楹联和匾额汇聚了万千家族对自己历史的回望和思考,对家族价值观的申述和张扬,于耳提面命中充满了殷殷嘱托。

到了他这个年纪,没有结婚成家的,要么身体有残疾,不好找。要么家里很穷,给不起彩礼钱。

  由于家族发祥地不一,迁徙过程中的经验教训不一,家族成员生存技能也不一样,所以我们在客家不同家族中会看到对家训家规不同的表达,对家声不同的期望。但是,又由于环境相同,经历相近,客家人又会在长期的生存中形成大致相同的民系价值认同,那就是“耕读传家”,这是客家人共同的家声。“东种西成,经营田亩须勤体;升丰履泰,出入朝端必读书。”“创业难,守成难,涉世尤难,且从难中立志节;耕田乐,读书乐,为善最乐,须向乐里作精神。”“继先祖一脉真传,克勤克俭;教子孙两行正路,维读维耕。”

爷爷奶奶一共有五个儿子,操办一个儿子结婚成家,至少要穷三年。

  我在客家文化博物馆看到梅州黄氏族谱《江夏渊源》,其中记载的家训是这样十五条:“戒轻谱,畏法律,戒异端,戒犯上,戒非为,戒争讼,戒犯违,修坟基,隆师道,端士品,务本业,明礼让,和乡里,睦宗族,敦孝悌。”如此的具体,如此的周详!客家人之所以能有今天,之所以英才辈出,民系遍布海内外,正是因为秉承了这样的传统,弘扬了这样的家声吧?

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

  家庭是社会最小的细胞,也是一个社会道德风尚最基本的载体和践行单元,由家庭而家族,而乡里,而地方,而整个社会,公序良俗正是这样形成,核心价值也是这样凝聚的。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家庭在自觉地维护自己的家声。

打小的时候不觉得,可一旦到了成家的年龄,做父母的也是压力很大。

  我的故乡叫汪陈庄,顾名思义,这个村子的大姓就这两家,但在我的记忆中,好像都是姓汪的。那是一个庞大的熟人社会,家庭的每一个成员都有相当的压力和责任感。我们从小就被告知,不能有少许的行为不端,否则影响的是整个家庭乃至家族的声誉,惕惕于心的是“不能让人家背后说我们姓汪的不是”。现在,这样的熟人社会不多了,家庭群居不再,单个的家庭散落在陌生的地方,他们还有家声的意识吗?在一个家族社会评价稀薄的时代,家声又如何体现呢?想起去年央视记者的随机采访,问到家风、家教、家训,懵懂无知、言不及义者多矣,遑论家声。

我的爷爷辛苦操劳一辈子,娶了三个儿媳妇以后,终于把自己给累死了。

  让我们回到家庭,回归家声。

留下孤儿寡母和一屁股的债。

没办法,穷人家娶媳妇,基本上都靠借钱来操办。

而且,结了婚的儿子,基本上是要分家的。

理由有二条:

一是,新媳妇不愿意与公婆住在一起,没有个人空间。

二是,分家的时候,可以把债务甩给公婆,落一身轻。

爷爷一走,家里就没有了主心骨,奶奶就慌了。奶奶一慌,就会给大舅姥爷写信。

好在,到了八十年代,乡镇里的邮政局可以拍电报了,比写信快,三四天就能发到北京。

电报的价格是按照内容的字数来计算的,一个字七分钱。

奶奶为了节约拍电报的钱,一段十几个字的话都要让教书的魏老师帮忙改了又改。

每次若能省下一二毛钱,她都会高兴的说道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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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倔强的小老太太,瘦弱,脚小,脾气不小。

贫穷的日子,不管你再怎么节省,依然是捉襟见肘。

父亲就与奶奶商量,外出做工,挣钱补贴家用。

奶奶不放心,于是,拉下老脸,给小舅姥爷发了一封电报,想让他在省城给父亲找个工作。

小舅姥爷也是当兵出身,他与大舅姥爷都参加过抗日战争,非常幸运的是,都完好的活了下来。

大舅姥爷比较聪明,人又勤奋努力,所以,抗战胜利后,被留在了部队。

八十年代末期的时候,大舅姥爷转业调任到了贵州,任职贵州省物资局局长。

小舅姥爷人也不笨,就是身子比较懒些,爱喝酒,喝高了,是要骂人的。

他这样的人,抗战打鬼子是一把好手。

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国家需要积极上进,忠于职责的人。

鉴于他有战功,部队领导就把他调任到了安徽白湖农场(劳改大队),管理犯人。

还别说,这份工作,确实很适合他。不需要出什么政绩,只要把人管好,不出岔子就行。

在劳改队当职,好处还是有很多的。

别的不说,就说那些劳改犯的家属们,谁个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在里面过的好点,不受什么苦累。

所以呀,逢年过节,都是大包小包的往小舅姥爷家里送东西。

按道理说,小舅姥爷过得这么滋润,奶奶应该求助与他才是。

为什么奶奶宁愿求助千里之外的大舅姥爷,也不肯去登小舅姥爷的门呢?

其实倒不是她跟小舅老爷之间有什么矛盾,而是她与小舅姥姥,那真是生死的对头,一辈子的冤家。

我也搞不清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总之,奶奶就是不喜欢她。

每次提到她的时候,不是骂就是咒,活脱脱一个老怨妇。

奶奶一共姊妹五个,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是两个弟弟。

年轻时,也是四方争求的女子。就是脾气火爆了一些,得理不饶人。

没理,她也不饶人,呵呵。

我听她说,在我小的时候,经常有县里的“检查组”下乡催公粮。

光景不好的年头,收成少,交了公粮,就不够一家人吃的了。

那些“检查组”的人拉着板车或是开着拖拉机,到那些不交公粮的人家里,抢粮食。不给的,就打。不是开玩笑,真打。

遇到刁民,他们还会掏出火子枪,朝天上开枪。把那些违法抗命的人抓到派出所里,关起来。

奶奶不怕他们。

“检查组”来的时候,奶奶就会把房门锁上。搬个凳子,坐在院子的大门口,嘴里骂骂咧咧的嘀咕着,脸上一副生气的表情。

只要她守在门口,“检查组”的人就不敢冲进房子里抢粮食。

倒不是因为怕她,而是畏惧她军人家属的身份。

村上那些势单力薄的左右邻居,就会把粮食藏在我们家,等“检查组”的人走了以后,再把粮食搬回去。

一来二去,“检查组”的人也拿她没办法。

只好把村里的大小干部们都找来,做奶奶的思想工作。

说什么,为了国家的建设,党的基本方针,等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连哄带骗。最后,基本都能把奶奶说服,拉走粮食。

而奶奶,每次都是在人家走了以后,才恍然大悟。

那些本指望靠奶奶的身份掩护粮食的邻居,唉声叹气,悲伤落泪。

奶奶气不过,追到路口谩骂,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喊着,叫嚷着,什么用都没有。

那些人是不会因为她的叫骂把粮食送回来的。

正是因为她的这些行为,吃力不讨好,人家对她的态度,也是褒贬不一。

接到小舅姥爷发来的电报后,父亲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捉了两只大公鸡,又装了一篮子鸡蛋,准备带给小舅姥爷。

临走之前,奶奶是千叮咛万嘱咐。

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

尽管父亲已经成年,可以照顾好自己。但是,对于奶奶来说,他还是个孩子。

父亲走后的一段日子里,奶奶夜夜落泪,絮叨死去的爷爷,悲叹自己苦命的人生。

用她自己常说的一句话来概况,嫁到我们叶家,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辛辛苦苦一辈子,拉扯大五个孩子。老了也没有多少福享受,还要帮衬几个儿子们带孩子。

父亲去到省城以后,被小舅姥爷托人安排到了安徽大学的食堂里干杂活。也就是在那里,他认识了还在上大学的母亲,缘分就这么开始了。

姥爷对母亲寄予的期望是非常大的。

那个年代,一个村子很难出一个大学生。

上大学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喜事。

几个舅舅们读书不争气,没能给姥爷脸上贴金。

所以,母亲读书的时候,姥爷可劲的疼爱,一点苦力活都不让她做。

不管人家说什么女儿长大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上那么多学干什么。

母亲没有让姥爷失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姥爷买了几十挂鞭炮,开着拖拉机,从村支部大队点着,一路上噼里啪啦,一直炸到家门口。又杀了猪,宰鸡宰鸭,大摆酒席庆祝。

乡里的领导班子,也都前来道贺,可有面子了。

虽说出身农村,但母亲上大学那会,生活条件一点也不比城里的同学差。

即便是家里紧巴巴的过日子,姥爷每月都让三舅舅给母亲送钱,生怕她受了委屈。

在姥爷眼里,她是宝,是祖上几代人积德,攒下的福因,这才出了一个大学生。

这要是在古代,那就是秀才,比现在的乡长级别还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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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记忆中的姥爷,很严肃,总是烟袋不离身。

母亲对父亲产生好感,是源于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父亲总是把最好的肉打给她。

就是这么简单,日复一日,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在母亲面前,父亲还是有些自卑的。毕竟,他连小学都没有念完,家里又是穷的叮当响。

母亲虽说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佳人,却也是五官端正,容貌姣好的女子。

唯一的不足,就是身材有点小胖,这跟父亲有直接关系。都怨他,给母亲打了太多的肉,以至于她从瞿颖(女神)变成了贾玲(女汉子)。

父亲跟我谈论这些往事的时候,眼神里透露着幸福。

他说:胖点好,遇到灾荒年,比瘦子耐饿。

接着又说,你奶奶说了,屁股大,能生孩子。

我哈哈大笑起来。

姥爷不同意母亲跟父亲所谓的自由恋爱,训斥母亲没有脑子,被“小痞子”给迷了魂。

姥爷还说,你一个堂堂的大学生,怎么能喜欢一个干杂活的临时工呢?像你这样的,最起码要找知识分子,坐办公室拿笔杆子的。

母亲与姥爷争辩,给他讲民主,婚姻自由,法律。

姥爷气愤的回她一句:“我是你爸,你必须得听我的!”

讲道理行不通,母亲就怄气,不吃饭,不下床,也不说话。

姥爷训她,她就哭。把姥姥急的直跺脚,一边抹眼泪,一边埋怨姥爷。

姥爷则对姥姥吼道:“你懂什么?现在不管,将来后悔就晚了。”

姥爷态度强硬,母亲也不甘示弱,一连坚持了二天。期间除了喝水,一粒米未进,无论谁来劝,都不听。

姥姥气的坐在地上哭喊:“你们一个个,一个个,是想把我逼死了才安生。我死了算了,一了百了,眼不见心不烦。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老天呐……”

全家人的神经,紧绷的像满弓的弦,轻轻一碰都会触发争吵。

没办法,姥爷是一家之主,又是一村之长。

养大的女儿都管不住,说出去,人家会笑话的,面子上过不去。

但是,这样僵持下去,是要出事的。

姥姥心疼女儿,让二舅舅托人带信给父亲。

父亲得知了情况,买了烟酒糖果,在大伯的陪同下,登门向姥爷请罪。又委托了乡里的妇女主任梁春梅来保媒。

人面场上,姥爷没有发脾气,说话也挺客气的,没有给客人难看。只是嘴上说着:“孩子还小,等念完大学再说吧!”

父亲无奈,于是,给姥爷下跪保证,自己会努力做工挣钱,一定不会让陈若兰受苦的。

母亲的名字叫陈若兰。

梁主任见状,跟着一旁帮衬,不停的说着好话。

姥爷好面子,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左右为难。

这时,小姥爷帮他打了个圆场,说:“若兰今年才十九岁,我们陈家,好不容易出个大学生,你不能耽误了她上学呀。这样吧,再有二三年,等若兰念完了大学。到那时,你要是没有对象,再找媒人来吧。”

登门是客,面对主人家的婉言拒绝,父亲和大伯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笑着点头称是,夸赞小姥爷考虑的周全。

临走之前,姥爷看在梁主任的面子上,让父亲与母亲单独见了面。

饿了两天的母亲,看到父亲来了,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

父亲伸手拉过她,两个人痛哭起来。母亲一边哭,一边抽搐,哭声已是沙哑,说不出话来。

父亲心疼的抽自己耳光,一遍又一遍的自责道“都怪我,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你好傻呀!怎么能不吃饭呢?身体饿坏了,怎么办?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一起走。”

对于相爱的人来说,能够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很感动父亲能对母亲说这样的话“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一起走。”

并不是我推崇以殉情来表达真爱,而是那种无论何时何地,我愿追随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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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为了爱情,承受了太多。

父亲走后,母亲终于肯吃饭了。又在二舅妈的搀扶下,让姥姥给她擦洗了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那天下午,姥姥准备了一篮子的鸡蛋和挂面,又让二舅舅去镇里供销社,买了一罐麦乳精和几袋糖,说是要好好给母亲补补身子。

在那个年代,这些东西已经算是很好的了,没法跟现在相比。

回到家里的父亲,趴在被窝里痛哭。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贫穷,恨这个时代的无情。

他告诉我,人家都瞧不起他,把他当做傻老帽一个。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在那个年代,搞对象,讲究门当户对。

在农村,自由恋爱是不被老一辈接受的,特别是女孩子的家长。

母亲跟人私奔的行为,无疑是打了姥爷的脸面。

人家都在背后议论,陈村长家的若兰,大学生,竟然跟王家坝的小痞子搞对象。

姥爷被村里的闲言碎语气的不得了,早上开门骂鸡,嫌它叫声太吵。晚上骂狗,说它是个吃家饭拉野屎的畜生。

一连好几天,搞得一些左右邻居看见他,都躲得远远的。

姥姥看见他这样,就说他:“都快要过年了,你就不能安生点吗?有本事,你去堵住人家的嘴呀!就知道在家里叫嚷,丢人!”

姥爷气的把碗往地上一摔,脸一横,脱下鞋子,上来就打姥姥。

“你这个女人翻天了,今天我要不打死你,我就不姓陈!”

姥姥也不甘示弱,抓过厨房墙边的扫帚,跟姥爷打将起来。哭喊着“姓陈的!你今天要不打死我,你就是个畜生。”

还在堂屋内吃饭的二舅和舅妈,以及母亲,慌忙放下手中的碗筷,跑出来拉架。

看到孩子们出来拉架,姥姥把扫帚一扔,坐到地上就哭。

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不住的往地上拍,一边拍还一边有节奏的哭喊着:“我不活了,我不活了,二小子呀,你爸要打死我。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啊哈哈啊!……嫁到你们陈家,做牛做马,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这一家老小。老天呐,你睁开眼看看呀,我可怎么活呀!”

姥爷打姥姥,舅舅和母亲管不了,只能拉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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