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惩罚 第十二章 迈阿密 耳语娃娃(浮墙) 艾西恩

第一部 惩罚 第十二章 迈阿密 耳语娃娃(浮墙) 艾西恩

两名警员谨慎地抱着一大箱东西走出“欲望之巢”,梅尔逊侦探监工似的跟在他们后边,他倒背着双手,原本就不算挺直的腰背显得更加弯曲了。
“这些照片足以把那个叫马克的管理员当成头号嫌疑犯了。”其中一个警员把箱子放进车里,回头对着侦探说道,另一个拨打电话联系警局。
梅尔逊侦探显然对这样武断地说法无动于衷,他干咳了一下,“这个目前还不好说,不过,请你注意用词的准确性,是连环杀人而不是大量杀人。”(注:massmurder凶手一次杀死几个人的案件;serialmurder杀人行为在一段时间内由一名杀手重复进行。)
梅尔逊侦探旁若无人地在街上踱着步,他知道那个警员对着自己的背影竖起了中指,不过这些他都不想理会,目前他最在意的事情是那个跟“菜鸟”杨克呆在一起的记者到底是谁。这是梅尔逊最大的优点,即使重大的案件摆在眼前,他仍然能保持时刻思考着警局内部的纷争和令人大伤脑筋的政治问题。他没有必要做得太好,功劳可以让给别人,但是,必须把功劳让给那些对自己前途可能起到积极作用的当权人。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时下的当权派是汉考克侦探长,但是“菜鸟”身边的记者叫他多少有点儿不放心(他凭直觉感到那家伙一定不好对付),权力和媒体舆论,他需要小心地在两者之间周旋迂回。
“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年轻的管理员被第三名警员反剪双臂推出来的时候,大声的叫喊着,却没有引起路人的侧目。
“请安静下来,年轻人,”梅尔逊和颜悦色地说,“你可能作为嫌犯的同谋遭到审查,不过,那是到局里以后的事情了。”
管理员没有看到梅尔逊那双冷漠的眼,不然,他一定会闭上嘴的。反抗是没有意义的,他很快被弄上车,带离了“欲望之巢”。
梅尔逊侦探并没有立刻走开,他盯着旅馆二层的招牌别有深意的笑了笑。他也曾和一个女人来过这家旅馆,很幸运的是,那个马克只对女人有兴趣,而不会拍下男伴的照片。
梅尔逊把烟头扔到地上,转身回到自己的车里,很快地也驶去了。
那烟头滚到一辆车子的前轮边,几秒钟之后,车门打开了,一个金发男人走下来,脚踏在烟头上,他看起来异常激动,嘴唇一张一翕,却发不出声音。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欲望之巢”的门口,嘴唇仍然动个不停,看起来像是个有阅读困难的人。
他摸着门上的封条,眼泪“刷”地涌出眼眶,离得近的人可以听到他在念叨着一个女孩儿的名字——“玛格丽特”……
“您肯赏脸,真是我无上的荣幸。”雷那德·布莱恩微笑着铺好餐巾。
克拉丽丝·汉考克女士走在他的对面,落落大方地看着他,“这是蒙您的错爱,布莱恩先生,能认识您很高兴。”
“不,夫人,是您的尊贵和美貌吸引了我,叫我突兀地提出共进午餐的邀请,其实,夫人,我还没有按照礼节,亲吻您的指尖呢。”他说完这话,就爽朗地大笑起来。
克拉丽丝一直盯着他,看到他的白发随着节奏轻轻地摆动,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他曾经说过,“男人在一本正经的时候,很容易就能保持他的绅士礼仪,但是,笑起来却很有可能毁掉他苦心营造的形象。”
雷那德先生的笑是那么地恰到好处,她注意到他停下来的时候,梳好的一缕头发搭了下来,半遮住他那浓密的眉毛,有一种成熟男性的潇洒。只是,她为什么会这么仔细地观察他呢?
他知道她在注意自己,他和她四目相接,那有多长时间,她不知道。总之,她看到他随后浅浅一笑,只是嘴角拉着嘴唇稍稍一动,她却盯着他深陷的两颊,她想到了什么?
服务生端着酒杯站在一边,不忍心打搅他们……
克拉丽丝呡了一小口红酒,其实,嘴唇都没有接触到杯子,但她还是拿起餐巾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杯子放在了一边,里面的溶液的高度和刚才并没有什么差别。她很想瞥一下那酒杯,看看上面是不是真的没有沾上口红印记,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正在盯着她看。
“感觉如何,夫人?威尔蒂冈的开胃酒最适合我们今天的午餐,这是从那里特别订购的,美国一些地方也有酿造,不过味道总是差了些淳厚,”他把餐巾放在服务生端着的托盘里,“谢谢你。”她也忙不迭跟着这样做,她是个聪明的女性,她做的样子丝毫不差,也不会使人看出来,她是刚刚才学会的。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每句话都勾起了她的兴趣(从她一见到他时就开始了),不过,出于礼貌,她并没有问什么。
“是这样的,夫人,”雷那德先生仿佛洞悉了她的心理,很体贴地跟着解释到,“这几年里,我花了些时间周游南美洲,为了继续我的研究报告,当我发现这种名位‘凯尔蒂人’的酒时,不禁被它深深迷住了,就像我被您迷住了一样。当我完成了自己的报告,回到这里之后,仍然定期邮购一些这种酒,它们被送到这里,我每天中午来这里就餐都会来上一点儿。呵呵,您一定在笑话我是一个死板而过于规矩的老顽固吧?”
最后这一句话,克拉丽丝并没有听清楚,她在他的话里发现了一些弦外之音。他把这酒比作自己,是的,比作自己!她不知道这酒是否很昂贵,但是,她可以猜想它们的运费。他得到了它们,而他把它们比作自己,她竟然有一点点心衿荡漾。
“不,雷那德先生,我一点都不觉得。”她没有盯着他的眼睛说话,因为她感觉那会叫她心跳加速的。
“来试试这个吧。”他用精致的小勺子托起一些乱黄色的东西送到她的唇边。这东西她可是听说过的,“奥马斯”鱼子酱——又称为“俄罗斯的软黄金”,大约500美元吃一口……
“您……雷那德先生,你一定会笑我的失礼了……你仍然保持单身吗?”她说完这话就开始恨自己,倒不是真的因为失礼。
雷那德放下餐具,没有直接回到她的问题,“您有过孩子吗?”
“不,还没有,只是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您应该考虑要一个小孩儿,不然您无法理解我的痛苦。”
克拉丽丝无法将他的回答和之前的提问联系在一起,但是,她很温柔地默默点了点头。
“我的孩子……自从我太太离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雷那德一脸悲泣,嘴角轻微颤抖着,试图尽量保持平静。
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这激起了她强烈的母性情感。
“让我们谈些别的话题吧,比如说您的先生,一位出色的侦探。”
克拉丽丝感到有些突然,她认真地关注他,甚至,甚至在心底产生了一些小小的不轨想法,她觉得他在诱捕她,而自己欣然接受了他的诱捕。但是,此刻,他却提醒她,她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她姓汉考克,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她为自己的不轨想法有了些后悔的意思,她正在经历一场理性与感情的战争,不过,她只是平静的说:“那好吧。”……
汉考克侦探长并没有心电感应,此刻,他正陶醉于接近成功的喜悦,一个第一次真正由他引导的成功。
数小时之前,前来报案的马克失踪了,这可能是因为警方已经怀疑了他。在“欲望之巢”的调查工作出色且具有建设性意义的,梅尔逊带回的几根淡黄色长发经DNA鉴定被认定属于前一天的汽车爆炸案被害人(汉考克由于过度喜悦,对女法医琳达的再次揶揄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宽宏大量);而从旅店前台隐蔽处搜到的小型照相机以及大量女性照片支持了马克是一个有偷窥心理性变态的推断(可它们也多多少少引发了侦探长的共鸣);根据照片上的日期编码,汉考克侦探长轻易就找到了昨天被害人的准确清晰相貌(这得益于马克不仅仅对女人的腿和私处感兴趣,他常常还需要看着她们的头像……),通过媒体公布照片很有可能确定死者的真实身份。而所有的这些聚集在一起展示出的一个合理结论就是:在逃的马克极有可能就是杀人凶手!像全世界所有的普通警察一样,侦探长只在乎时间、地点、作案可能性以及人物,对凶手作案的合理原因不感兴趣。
侦探长摸向雪茄,却发现只剩下了空盒(最后一支被局长抽掉了)。这没有引起他的不愉快,相反的,他想起了中午发下的誓言。他同样十分敏感地嗅到了这一事件背后带来的巨大政治利益,几个月的时间,连续解决两起重大连环案件的汉考克侦探长,将极有可能成为联邦调查局的座上宾,到那个时候……
侦探长做着美梦,忘记了给他带来这个机会的梅尔逊侦探——这个最终选择了投靠权力的侦探正在满处寻找“菜鸟”杨克,他多少为自己的选择有点儿后悔,就像每一个正常人向往没有选择的第二条路一样。梅尔逊记起了什么,就是那个时候独眼记者不失时宜的搭茬,他到这个时候才想起他,他知道他们一定隐瞒了什么,而这些,可能在媒体的强大作用之下,将整个儿事情引向一个预计之外的险恶状况。
8月16日下午2时,也就在侦探长下令全程搜查嫌疑犯马克的前夕,市警局爆发了一场“权力”之争。一方是气焰嚣张的汉考克侦探长,另一方是“菜鸟”杨克和处处向着他的女法医琳达。
一小时前,梅尔逊终于等到了杨克,在大致的说明了局势之后,杨克马上带着沾有体液的床单找到了女法医琳达。
当时,琳达正在为从女尸xx道发现的残留物而困惑不已,那里面显然有精液的成份,既然马克还没有被抓到,那么,DNA的进一步对比不可能开始。让琳达不能理解的是,作为一个旅店前台管理员,丑陋的马克真的有可能和漂亮的女被害人发生性关系并留下体液吗。因为对于xx道的检查并没有发现强xx迹象。
杨克带来的床单碎片很快经过了DNA检验,与尸体体内发现的精液同出一处。
另一个关键性的物证是白鲨偷偷揣起来的杯子,这东西后来交给杨克带回警局。上面提取到两个人的指纹:分别属于被害人和另一个不知名的人。琳达和杨克的结论是一致的。通过对偷拍照片的指纹进行对照,发现杯子上的指纹并不属于马克。这个发现推翻了关于马克就是杀人凶手的武断结论。
琳达和杨克急切地找到汉考克补充证据,并说明自己的推断,侦探长却认为他们有夺权之嫌。加上自己渴望已久的女人向着别的男人说话所带来的嫉妒心理,汉考克侦探长大为恼火。但出人意料的是,暴怒的侦探长却没有做出任何非理智的举动,甚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居然善意的提醒杨克,也要注意马克的动向。
梅尔逊小心地夹在两方中间,当他看到汉考克的反常之后,不禁有些动摇。可几分钟之后,他还是把杨克与记者在一起的事情报告给了侦探长。
可惜,梅尔逊此举并未获得来自汉考克的任何暗示。他心怀忐忑,来到杨克的办公室,邀请他晚上一起喝酒。杨克不想去,却找不出任何合适的理由拒绝……
搜查嫌犯马克的电视广播在下午2时53分,就这样播出了。当然,那些体液和指纹出自一个陌生人,这也在内部调查之中……
街区的一角,金发的文森特盯着商店橱窗里的电视,那里面正在映放着嫌犯马克和被害人“玛格丽特”的大幅照片。他已经哭到没有了眼泪。
一个现实而可怕的想法不断在他的脑子里重复着,等到他恢复平静之后,他想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当他爱上“玛格丽特”而不是想要杀掉她之后,他就大意地在现场留下了指纹和体液。失去她的伤心被人类永远不灭的自我保护意识所取代,文森特知道警方迟早会找到自己的,他决定逃离这个城市……
“也许我可以送您回家。”雷那德不经意地拉起克拉丽丝的手。
就是这个小小的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叫她差一点儿昏过去,她很想说声不必了,但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有一点儿幻想,有一点儿期待,也有一点儿害怕,像一个未出嫁的小女孩儿,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车上谈起的世界各地的趣闻。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他在门口对她道别,然后开车驶去。克拉丽丝呆呆地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留下电话,像来的时候一样,宛如一阵风,却在她的心底留下片片涟漪……
“先生……您怎么了……先生……”接待小姐轻柔的呼唤把文森特从胡思乱想中拽出来。他化了装,透过墨镜看着她,一刹那,她的脸和“玛格丽特”重合了。
她穿着合身的藕荷色马甲和白色衬衫,站在窗口后面对他微笑。
他想起她的样子,想起她在自己身上的疯狂、冷漠、温柔和放松……她给了他重新生活的信心,她展现出没有流露给任何男人的关切。但他,此刻却要忘记她,背叛她,不负任何责任,一个人选择逃避……
“有去费城的机票吗?” “有的,先生,稍等,请问您是单程还是……”
“等等,小姐,有……到迈阿密的机票吗?”
“呃?先生,您刚才不是说……”接待小姐唯恐自己听错了。
“是的,不过我现在想去迈阿密,还有今天的机票吗?”
我不能忘记你,亲爱的,文森特这样对自己说,我要找出杀害你的凶手,也就是那个偷书贼。
谢谢你给了我勇气……
他打算回到他在迈阿密的小木屋,从两年前被盗的《耳语娃娃》开始,查找线索……
晚上八点多,不胜酒力的杨克·拉尔夫迷迷糊糊地把车子开到了女友凯瑟琳的住所。他轻轻用钥匙捅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不过,借着外面的亮光,他看到桌上摆着一个包装好的手机盒。这是她买给他的,他笑了,仿佛忘记了一天的不愉快。
他悄声拾阶而上,到了二楼卧室的门口,刚想敲门,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是的……还没有打通电话,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儿……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你可不许想歪了啊……我说了,真的没有……你说杨克……呵呵,他这个人好倒是好,就是有点儿过于呆板了……嗯,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对了,你听着,我给你说一个好玩儿的事儿,这是杨克认识我以后说的……真的很好玩儿……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儿了,公寓里的暖气烧得特别旺,他觉得屋里过于干燥了,就想起了朋友说的,可以在暖气片上面架一个水杯。然后呢,他也试着这么做了,结果自己一个人看书看得入了迷,就把果汁当清水倒进杯子了,呵呵,好玩儿吧……更有意思地还在后面呢,果汁被加热之后,屋里有了一股淡淡的果香,他觉得这样也不错,后来就想要是屋子里也有一股奶香该多好啊。于是,就专门跑到外面买了一盒牛奶,自己喝了一半,剩下的全都倒在杯子里了,期待着能闻到奶香,等他外出回来却发现到处是刺鼻的酸臭味儿。牛奶经过暖气一加热,全都发酵变成酸奶了,可笑吧,哈哈,这可是他唯一给我讲过的笑话……而且他这个人老是笨手笨脚、丢三落四的,昨天还把手机丢掉了……咦?你怎么知道我买手机?原来是被你看到了……啊,那个不是给他的,我这只有文森特家里的电话,联系起来不方便,所以……”
杨克的手悬在空中,一直没有敲下,他的心里有一种难受的感觉。他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也不知道是该悄悄的离开还是该推门而入。他呆呆地站在门口,如果他能分辨清楚,他会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厌恶……
夜空晴朗多星,A-H31号班机从大西洋的东岸起飞,驶向美国最南端的弗罗里达州。机舱中的大多数乘客都睡着了,但是文森特·弗朗西斯却保持着清醒。这架飞机带着他的未解之谜,他的全部快乐和悲哀,缓缓掠过夜空。
飞机一闪一闪地,就像一颗天上的星星。

汉考克侦探长形成了一种有趣的推断方式,跟二百年前爱斯基摩人采用的那套不多——他们从经验得知,冰放到嘴里可以融化,于是认为同样属于透明物质的玻璃,放在口中也可以融化;他们又学习一些野蛮人,以为吃下骁勇敌人的心脏,便获得了同样胆量;如果他们外出工作,受到了雇主的剥削,便会立刻认为全天下所有雇主都是剥削他们的人,这是爱斯基摩人百年前习惯使用的方式,汉考克先生的推断方式跟他们差不多,却从不会像他们那样四处碰壁。
汉考克将这种方式应用于两个方面——而且都显得很有见地——他是个经验派,所以当他透过单向玻璃,静悄悄地注视起关在审讯室里的文森特之后,便立刻认为他打算耍滑头;表面上,文森特正在亲吻他颈子上的项链,露出满脸的虔诚。实际上,他那不停闪动的眼眸却在酝酿着对策。
出于侦探长先生堪称卓越的联想能力,法庭上,他自己做为证人指认文森特罪行的那一幕,是时常浮现在眼前的。这是他的独特方式运用的第二个方面,而且威力十足。
汉考克不是哲学家,也不是心理学家,但他从经验中得到了一些泛化了的理论,他的听众——无论是法官、陪审团还是在座的其它人,他们也都不是哲学家,或者心理学家,甚至,即便是认定或否认一项罪行的最关键的陪审团成员,他们连一些最简单的演绎法以及三段论都听不大明白。
汉考克形成了一种稍显狂妄的念头——他不是去给陪审团做出一系列的逻辑论证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的工作,仅仅就是利用我的证词,对他们的头脑产生影响而已。”
有趣的是,这多少有些偏执的想法,却常常令汉考克侦探长无往而不利,他知道,即使某些大人物的演说词,如果细细推敲,其中也充斥了弱点和矛盾,常常令人惊讶的合不拢嘴。然而,当这些说词面对一个群体的时候,却会在不经意间轻易地产生巨大的说服力和影响力。
陪审团是一个群体,法庭在座的所有人,都是一个群体!或许他们单独作为个人出现的时候,个个的头脑里充满了睿智;可一旦他们形成了群体,就像酸和碱作用形成新的物质一样,是缺乏推断能力的。因而,汉考克在法庭上的唯一对手,就是出色的律师,而他们则会败在他强有力的人证和物证之下。
毕竟,在眼下考虑庭审尚且为时过早,汉考克先生考虑到文森特独处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便把一摞文件夹在腋下,对警卫点头示意。
一道铁门被钥匙打开,警卫为他打开另一道门,汉考克就出现在了文森特面前。
可怜的著名作家,将他手中的项链放下,让它重新悬垂在脖子上,他胡子拉碴,眼圈发黑,眼珠上布满了血丝——他就用这双眼睛,含含糊糊地对侦探打了个招呼,混着喉音咕哝道:“她留给我的礼物。”
“谁?那两个可怜女孩之一?”汉考克认为自己的俏皮话说提恰到好处,因而得意地摸摸刚刚刮干净的下巴。
“不,你该知道。”文森特摇头的动作很大,仿佛他的脑袋此刻并不在脖子上。
“好吧,”侦探长笑得相当大度,“我母亲也给我留给了一些小玩意儿,但我早就找不到它们了。”他拉开对面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认识她吗?文森特。” “是的,认识。我叫她‘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汉考克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他本以为文森会耍滑头的。
文森特被一些痛苦的回忆侵扰了一阵,有些坐立不安地来回扭动了几下,“我可以……”他最后这样问道,“我可以抽支烟吗?”
“当然,”汉考克亲自为他点着火,“那么,告我,文森特,玛格丽特究竟叫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她的家住在哪儿。”
汉考克在文件上记下地址:“你和她很熟?”
“算不上,但是,在她死之前,我们做了爱。”
“你知道她死了,所以逃往迈阿密。”重音放在了“死”字上,“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我看了电视,知道出事的地点。”
“你看了电视,可电视上并没有播放她的照片。”
“我能想象到是她。我们做爱后不久,大约半个小时,就出事了,是她。”
“你很敏感。” “是的,我很敏感,工作所赐。”
“你们在‘欲望之巢’做了爱?她令你不满了?” “没有,我们很合拍。”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她?”
文森特因为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一阵,伸出手不停地抓挠起头发,似乎那上面布满了虱子,他的目光摇摆了好一阵子才重新聚焦:“我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好像走进了死胡同,汉考克也不想操之过急:“好吧,那么,看看这张照片,这个女你认识吗?”汉考克出示雷那德交给他的那张照片。
“是的,我认识她。珍妮佛·华莱士。”
汉考克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真的认识她吗?这的确是教授给出的那个名字,问题是,作为凶手的文森特为什么如此诚实?他被抓住就放弃了抵抗吗?这和他逃往迈阿密的举动相矛盾,唯一的解释是:文森特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他承认他和两名被害人有关系,并不妨碍他逃避杀害她们的罪名。可他之前并不否认杀死“玛丽格特”的说法又表明了什么涵义呢?文森特·弗朗西斯超越了汉考克的常识,这令侦探长有些茫然。
“你是怎么认识珍妮佛的?” “她是我的读者。”
汉考克再停顿了一下,分明是作好了充足准备来询问文森特的,这时候怎么好像被对方牵了鼻子走?
“所以,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有人说,她在死前曾经去找过你。”
“她找过我。” “那你为什么杀了她?” “我不知道。” ……
“嘿,文森特,同样的把戏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好吗?你杀了她们然后各取走了一条大腿,为什么要这样干?”
“我,不,知,道!”文森特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而后把身子沉入椅子里,脑袋靠着椅背,双手交叉起来搁在桌面上。
彻头彻尾的狐狸!汉考克又取出一个纸袋:“这里面,是我们昨天抓到你时,搜出来的凶器。军械科的人告诉我,这玩意儿很不寻常,是一种叫做斯考特的猎刀。你就用这个割取战利品?”
“不,我没用过它。”文森特又点了一支烟,悠闲吐出个烟圈,“它只是个礼物。”
汉考克明白,在证据摆在文森特眼前之前,他不会再说出关于罪行的东西了,甚至,直到庭审结束,这家伙都不打算再说些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站门边:“这不好,伙计,你不太合作。不过没关系,今天晚上你会回到迈阿密,那里有证人和证据在等着你。”
文森特没有回答,当汉考克推门而出的时候,却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杀了她们,是我,杀了她们。”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汉考克近乎惊异地回头盯着文森特。 “我杀了她们,是我,杀了她们。” ……
赛斯·沃勒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甚至,在他和琳达赶往普利茅斯的途中,仅是道听途说,便已觉得希望渺茫。可当他到达之后,局势变得更加一边倒。
通过法齿学检验,警方已经得知,第一名被害人确系珍妮佛·华莱士,第二名被害人的身分虽然未经确认,但她在临死之前与文森特·弗朗西斯发生过性行为这件事,早就通过DNA检测得以验证。
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些,杨克从烧毁的房屋中找到的那柄斩骨刀上提取的指纹,经确定也属于文森特。
大概两小时前,鉴定科给杨克打来了电话,他们没费多大工夫,就从指纹库里找到了匹配样品——有了提取宾馆指纹的经验——工作人员直接就查找了涉嫌毒品的记录,确信这牧右手拇指的带血指纹非文森特无疑。
杨克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立刻打电话通知了琳达,那时候她和赛斯刚刚搭乘上机场到市区的班车。
而打击接二连三地很快跟了过来。斩骨刀上的血迹,出自第二被害人。
凶器,凶手的指纹,被害人的血液……这几乎成为三角铁证。赛斯几乎找不出任何可能翻盘的办法,然而他又无论如何不肯相信,这等惨案出自当年好友之手。
文森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他搞不明白。而又有什么人会采用这种手法嫁祸文森特呢?这似乎是个更加缥缈的问题。
一到警局,琳达立刻接受了法医检验工作。这是最后一项重要的检验:如果斩骨刀和切割被害人骨头时留下的痕迹吻合,那么文森特就被死死地钉在了十字架上。
而在这段时间之内,赛斯·沃勒必须想出一个办法,延缓对文森特的裁决。
在毫无胜算的游戏面前,赛斯·沃勒陷入了沉思……
杨克·拉尔夫听说琳达回来了,便迫不及待地过去找她。理所当然地,他在停尸房看到了她,可正当他想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却注意到了站在琳达身边那个男人的背影。
杨克起先看到他的黑色头发,而后,又盯住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他微微发愣,犹豫了一阵,才叫道:“嗨,那位先生。”
那两人似乎在聚精会神地观察尸,并没有理会他。
“嘿,琳达。”杨克走过去,站在琳达身边,他和赛斯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
“嘿,杨克”琳达这样回应着,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像过去那样叫他‘菜鸟’,不禁也是一愣,她看到他还没有拆除的绷带,心里有些难过,“啊,我是说,杨克,请允许我来介绍这位先生。”
“我认识他。”杨克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赛斯,“两年前我就认识他了,好久不见。”他伸出右手。
“是啊,杨克·拉尔夫侦探,好久不见。”赛斯有些感慨,但还是伸出右手,“这世界很小。”
“没错,我还没有对你当年的提示表示感谢呢,是你帮我找到了梅丽尔。”
“啊,那算不了什么。梅丽尔还好吗?”
“不,”杨克苦涩地摇摇头,“她没有几年寿命,你知道的,可她却不是死在癌症上。”
“呃……真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都过去了,话说回来,这位先生,你帮了我,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琳达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这时候忙不迭地插嘴道:“这位是赛斯·沃勒先生,陆军部的高级心理顾问。”
“幸会,沃勒先生,”他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这时候轻轻地捏了一下,“你总是和这些离奇的案子有关系,那么,沃勒先生,这一次,你还是来帮助我们的吗?”
“不,该怎么说呢?文森特·弗朗西斯是我的朋友。” ……
“我该找我的律师吗?”文森特最后这句话叫汉考克几近暴怒,他感到自己彻底被这个浑蛋戏耍了。
“我杀了她们,是我,杀了她们。”
汉考克西本以为文森特最后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他兴高采烈地坐回到椅子上,准备记录他的杀人经过。
然而,文森特随后讲述的那个故事,拙劣得叫人愤怒。他告诉侦探长,他杀了她们,而这种说法背后的解释却是,他丢了一本书,而凶手按照上面的方法实施了罪行,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等于是他杀了那两位可怜的姑娘。
文森特之后的故事简直就是火上浇油,他怀疑偷书的人就是高阶书友会的成员之一,只有他们才知道他的写作地点可他想不出谁会这么干,于是,他回到迈阿密、打算查查看当年会不会遗留下什么痕迹,被自己忽视了。可惜,这一切没什么功效,两年前他没有发现的,时至今日他仍然没能发现。
文森特这番自说自话,汉考克侦探长自然听不下去,而他的喋喋不休,又令人无可奈何。汉考克试图从他的表述中发掘出一些矛盾来,可从头到尾也没什么收获。
汉考克再也按捺不住了,拍案而起,文森特因此表示,他需要自己的律师。
审讯已经没什么必要了,汉考克愤愤而出,可接下来的事情却为他的火气浇上了一盆冷水。迈阿密的警方查询案底后证实,文森特确实曾在两年前报案,说他的新书在截稿日被盗,但警方并没发现窃贼留下的痕迹。
这全是慌言,文森特·弗朗斯的谎言,就像他在每一本书里写的那些扯淡故事一样,都是编人的玩意!他在两年前,就计划好了要虐杀那些女人了!汉考克这样思考着,眼下,他还有一位当事人需要盘问。
面对女人,汉考克总要表现出一份近乎诱惑的友好态度来,他顿了顿神,监视室里面坐着的可是文森特的铁杆书迷,他不能把他的坏情绪带出来。
汉考克的视线聚集在那女人的嘴唇上,她的人中有些短,于是便提起了她的上唇,她的嘴唇也挺厚实,看上去是那种很有质感很有诱惑力的样子。汉考克警告自己不要想入非非,这样的嘴唇,在红灯区掏出钱包能围上来一大圈!
“你叫克拉拉·汉斯?”
那女人歪着脑袋,看着汉考克的表情十分不屑一顾,她也懒的张嘴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那么,汉斯太太……” “我还没有结婚!”
“嗯,好吧,汉斯女士,你和文森特是什么关系?”
“请称呼他是弗朗西先生!”女人再次打断,汉考克几近抓狂。
“好好,弗朗西先生,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在我被粗暴地强行带到这里的时候,我就说过了,我是著名作家弗朗西斯先生的忠实读者,也是他高阶书友会的成员之一。”
汉考克受够了这女人的咬文嚼字,可还要耐着性子慢慢向下问:“那你们谈了些什么?”他恨不得撕烂她性感却令人生厌的嘴巴。
她白了他一眼,仿佛他低俗得从未看过任何文学作品而不配跟她交谈:“弗朗西斯先生谈到了他丢失的书稿,他希望我能提供一些帮助。”
“什么样的帮助?” “他希望我能回想起一些书稿的内容。”
“你看过那本书?可案底显示,那本书在截稿日就丢失了。”
女人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以为我是谁?”,可她终于没有这样说出口。“是的,他有时候会在创作的过程中把草稿给我们看看,以征求我们的意见,这就是弗朗西先生与众不同的作家魅力,他不像很多同行那样自以为是,这也是我们这些高阶书友会成员为之疯狂的理由,我们可以……”
“好的,我明白,”汉考克不得不打断她以节省时间,天知道她这样说下去要到哪儿才能算一站,这不友好的行为立刻引来了一股憎恶情绪,“他是否告诉过你,有人按照他的故事去杀人?”
“是的!” “你不感到惊奇?”汉考克倒是为此有些惊奇了。
“不!一个富有魅力的作家总有些疯狂的书迷,差不多每一个都有,有人按照斯蒂芬的故事去杀人,这不算什么新闻,但我不喜欢他。”
“所以他希望你能重述故事的部分细节。”
“正是如此,你总算说到正题了!不,还不是那么确切,你肯定没有看过他的新书。”
废话连篇,汉考克垂下头,疲惫地揉揉眼睛。忽然,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汉斯太太……”
“我说过了,我还没有结婚!”
汉考克差不多要举手投降了:“汉斯女士,文森特,啊!不,弗朗西斯先生将尚未出版的著作给你们看,难道他不担心内容泄露吗?”
“当然不会!”女人终于忍不住了,“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她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我们是弗朗西斯先生信任的人,几乎和他身心统一!你以为我们会为了区区几个臭钱,就出卖信任和灵魂吗?”
出于汉考克的兴趣,他本想问问所谓的“身心统一”是什么意思,可眼下他彻底被这个女人折磨疯了。死循环,一个关于忠实崇拜者和伟大作家中间的死循环,他妈的别想挖出任何信息,他决定放弃了。
她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确切地说,弗朗西斯先生的新书,据他自己所说,有些奇怪。在那本书中,他自己……嗯,应该说,他笔下的那个作家,成了凶手。当然了,嫁祸给他的那个人才是真凶,可局势似乎是一面倒的,这些,都是昨天他刚刚告诉我的。那本新书,他也没有给我看过,不过,他显然是记错了。”
汉考克被这段凌乱的话搞得有些迷茫,他细细琢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其它的高阶书友会成员曾经看过这本书,但文森特弄错了,把那个人记成是你。所以,打算从你的口中回忆那本书的细节,与现实进行某种联系?”
“差不多,”女人因为自己的失宠而稍微乱了方寸,也就没去纠正汉考克的措词,“他以为我看过那本书,并说这一次的事件很麻烦,他自己如同故事中一样成为凶手,可我帮不上什么忙,可怜的弗朗西斯……”她说到这里,不慌不忙地从提包中抽出手帕,擦拭涟涟泪水。
这他妈的倒底是怎么回事?!文森特所说均为事实吗?汉考克可不愿这么想,他的证据,也有证人,现在还有了凶手了。对了,证人——那个花花老头雷那德,现在他的说法还不能作为证词,他得找他谈谈。
“你会帮助弗朗西斯先生吧?”女人止住了哭声,汉考克油然赞叹女人的感情变化之快。
他私底下想到了什么,这个文森特的忠实支持者,他可以从她身上揩到一些油水——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嘴唇上。可他还是不能这么干,以免叫她拿住把柄毁掉了唾手可得的成就。
但他还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如果他不是凶手,我会帮助他的。”
他许下了一个空头承诺,她嘀咕了一句:“弗朗西斯似乎记得,那故事是关于过去的恩怨。”
过去的恩怨?什么意思……
赛斯·沃勒觉得这案子背后隐藏了太多的东西,如果文森特没有杀人,那么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如此来陷害他呢?
六年前,那个老妇人的话,叫他一直介怀。
在赛斯最初因为洛依丝的案子见到那老妇人时,便感到她神秘莫测,而她在六年前留下的预言。难道真的在今天实现了吗?
然而赛斯并没有时间对这些超现实的东西作出评判,对面琳达已经告诉了他那个相当沉重的消息。
第二具尸体骨骼上留下的痕迹,确实出自斩骨刀。虽然,检验无法精确到是否是千千万万斩骨刀中的这一把。但法庭不会要求那么多。凶器被发现在藏尸地点以及凶器上沾染的拇指指纹和被害人血迹,这些就已经够了!
虽然这些还不足以使每个陪审团成员确信无疑,却也等同于一颗重磅炸弹,面对这样的局面,赛斯有些无能为力。
有个念头在脑海里蹦了出来,他想到了一种说法,让文森特承认他是斩骨刀的主人,这样一来。斩骨刀上沾上自己的指纹也是可以理解的,而凶手盗用了这把刀,并用它来切割尸体。
这在法庭上并不是站不住脚的观点,作为连环杀手,有那一个会笨到不戴手套行凶呢?何况这两起案子显然都是经过精心预谋的。文森特不但反其道而行之,还留下凶器,那相当于坐等警方来抓他,这是解释不通的。
赛斯把这想法留在心底,他不能直接面对文森特,便打算找到文森特的律师讲出自己的观点。
另一个疑点是,文森特如果运输被害人的部分尸体,他当然不可能携带着一条血淋淋的大腿在街上闲逛,搭乘计程车也不不现实,那么他必须驾驶自己的汽车,而他目前驾驶的丰田汽车上找不到任何血迹,杨克和赛斯都注意到,记录中显示,文森特在一年多以前报失了一辆红色的宝马轿车,找到这辆车,也算是当务之急了。
尸检结束后,三个人各自考虑着下一步的行动,杨克忽然接到电话。
“拉尔夫侦探,有一个自称雷那德·布莱恩的先生来找汉考克侦探长,你可不可以去见见他?”
“没问题。”杨克搞不清楚这个人是谁,但他一向不会拒绝。
警局接待员又补充了一句:“汉考克侦探长答应帮他寻找失踪的学生的下落,她名叫珍妮佛·华莱士。”
第一被害人……停尸房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都停留在那条腐烂的大腿上。

admin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