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高梅59599】沈从文那支写情书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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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听说沈虎雏先生把沈从文的一批珍贵用品捐了,捐给了湖南吉首大学。查新闻只有寥寥几条报道,2016年冬,沈从文次子沈虎雏先生向吉首大学沈从文纪念馆捐赠55件物品,其中包括沈从文生前的生活用品、书房用品、书法作品等,整个活动简朴而低调,有偶尔到场的记者问虎雏先生为什么会捐赠到此地时,他说:“没有考虑那么多,因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依旧是沈氏低调的家风。我特别关注的是这次捐赠的物品中是否有沈从文生前曾用过的钢笔,因为前段时间偶然在张家后人处见到了一支老钢笔,它的主人正是沈从文,而且这支笔的背后还颇有一点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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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与张兆和恋爱时期,张家大弟张宗和可谓见证人之一,懂事早,又喜欢文学,在他的日记中留下了一些珍贵的“浪漫情节”。沈从文对于这个大舅子也很欣赏,清华大学历史系毕业,喜欢写点小说、散文,还会唱昆曲,后来又因为爱好书法常与沈从文探讨此道。爱屋及乌,志同道合,应该说沈从文格外看好这位高材生。早期在北京时,沈从文曾因为张宗和带着一帮朋友爱看戏作当面批评,并且没收了看戏的票钱就手给了一位上门来借钱的穷学生。后来在“文革”时期,沈从文还有大量的书信写给张宗和,交流心得的同时还劝说张宗和放下练书法的积极,要踏踏实实为国家做一些贡献。良苦用心可见。要知道张宗和虽然身处西南边陲,却也没能在“文革”中幸免,他于1977年因病去世,留下的遗物中就有这支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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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和的小女儿在整理父亲日记时读到一条信息,大致意思是他在北平上大学时与三姐兆和住一起,沈从文有一天来找三姐时见到宗和,就很神秘地说送给他一件大礼。什么大礼呢?
钢笔。美国造,金质笔头、设计新式……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沈从文对他说我用这支笔给你三姐写了八十封书信。当然,这支笔也伴着沈从文并忠实地记录出他的文学作品。张宗和当然知道这支笔的珍贵,后来辗转多地,历经战争,始终都珍藏着。直到1947年张宗和来到贵州大学执教,在贵阳街头巧遇好友朱小春。朱小春是个外科医生,其妻何云生与张宗和夫人刘文思是医校的同学,两家关系一直很好。朱小春夫妇逃难到贵阳,生活窘迫,就在贵阳开设私人诊所为生,张宗和常来看他,见他连支像样的笔都没有,就把伴随他十多年的那支笔转送给朱小春。于是,这支笔继续发挥作用,只不过它所书写的都是一张张药方子。后来,朱小春成为贵州毕节专区医院院长,何云生为该院妇产科主任,两家仍是友好世交。朱小春去世后,朱家人主动寻到张家,把那支笔还了回来。此时,张宗和也已经离世多年。

张充和、张宗和姐弟早年留影

张宗和去世后,骨灰并未下葬,一直等到前年其夫人刘文思去世后,才得以合葬在安静而美丽的花溪山下。张宗和的小女以
(立民) 女士在整理张宗和日记时才得知这支笔的来历。这支笔是什么牌子呢?
在笔帽和笔尖上都镌刻着英文,“Eversharp”,查资料一般翻译为“永锋”,来自美国的百年品牌。显然它不像派克、万宝龙、百利金、毕加索等那样有名,但这家公司历史源远流长,经过合并之后成为“威尔·永锋
(Wahl
Eversharp)”品牌继续占据一线钢笔市场。查沈从文这款钢笔,笔身不是金属质地,而是橡胶,因此稍显暗淡。根据永锋资料显示,最初,这家笔厂的笔杆主要是以硬橡胶为原料,手感好,易加工,只是时间久了会失去光泽。笔尖设计有一滴水状刻纹,并注明为“14k”,如今依旧是金黄闪闪的。笔帽则有一圈竖纹,金色与红色相间,上下各有一道金黄色的金属封箍,使它看起来既时尚又很结实,而且擦拭过后依然富有光泽,以致看起来与暗淡的笔杆不相匹配。张宗和小女还怀疑不是原配,后经查询发现,的确是原配,而且网上还有此种式样的旧笔销售,开价数千元。

从1949年4月15日充和赴美后收到第一封信,到1976年12月8日宗和去世前发出最后一封信,近三十年时光辗转纸上。三百余封书信几乎全为首次披露。小字蛮笺,既是张家如水斯文和姐弟情谊的见证,也是特殊年月里,个人命运为时代裹挟的缩影。

这支旧笔被找出来后,不少知情人跑到张家看稀奇,说要亲自摸摸这支笔,沾沾文豪的灵气,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口气。记得台湾花莲的修笔老师傅赖义山先生曾经说过钢笔字有别于其他笔种的字,是鲜活的,是有了灵魂的。他同时还强调,“好钢笔跟品牌、价格无关,更没有报废这两个字;保养钢笔在于天天勤写。”据说永锋品牌合并后至今正好是一百年,张以
(立民)
说,想想真是有意思,这支笔前后被作家和医生长期用过,一个是医治人们灵魂的,一个是医治人们身体的。

张家十个姐弟,个个有才,流落四方,命运各有差异,但始终有一个家族的传承维系着。

我则想对以 (立民)
说,你应该接着写下去,多写点他们那一代的故事,让这支笔的故事继续下去。

追溯张充和与张宗和可能还得返回苏州九如巷。当张充和从合肥回到苏州时,姐姐们已经外出上大学,但家里还有一群可爱的小弟弟。因此,张充和早期与弟弟们的故事很多,多过姐姐们。从张宗和留下来的日记记录即可见一斑。

直到上大学后——张充和以数学零分考取北京大学,张宗和则考上了清华大学历史系,两人共同参与了俞平伯发起的昆曲社团谷音社。也就是在这里,两人开始了昆曲艺术之旅,并结识了众多曲友。上学期间,张充和与张宗和瞒着家人从北平跑出去,到青岛、上海、南京等地参加曲会。张宗和与第一位夫人孙凤竹即是在青岛曲友家相识。孙凤竹也是曲友,手抄昆曲曲谱美妙至极。而两人的媒人正是张充和。

再后来,张充和因病退学,家人说是哮喘病,病得很厉害。我在张以家第一次看到了相关照片:张充和躺在床上,床头柜上还放着瓶花,她瘦弱无力,像是在医院里。听张家人说,他们家人生病后,一般都去苏州的教会医院博习医院。但张充和病体尚未痊愈,就被胡适请去编《中央日报》的副刊《贡献》,就这样留下了许多文学作品,也才有今天的《小园即事》一书。

抗战结束后,张家十姐弟在上海聚会,后回到苏州,他们的父亲、乐益女中校长张冀牖已经意外去世多年,复兴学校的重任就落在了十姐弟身上。张家孩子卖了田地祖产,张充和当了首饰,还亲自书写了学校匾牌,张宗和任校长。学校渐有起色后,张充和去了北京大学教授昆曲和书法,张宗和则去了贵州大学教历史和戏曲。张宗和当时离开的理由是,在自家办的学校做事拿工资感觉不好意思。他一去就是一辈子。周孝华女士说,张宗和当时有机会回来的,但他说自己要做一世祖,张家流动的文化,再次在张家长子身上得到了体现。

一九四九年,张家十姐弟各有方向,张宗和坚定地留在了贵州,安心教书。从新发现的他的书信可见,他对新政权充满了信心,甚至有一些“天真”的可爱,这也是他身上本质的东西。正如当年他明知道孙凤竹女士患了重病,还是毅然决然地决定和她结婚,婚后没几年,孙凤竹即香消玉殒在合肥张老圩子。这才有淮军后裔刘家与张家再次联姻的佳话:刘铭传后裔刘文思嫁给了张树声后裔张宗和。后来的苦乐生活证实,真是天作之合。而张充和嫁给傅汉思后,随着撤侨大潮去了美国。

从一九四九年开始,张充和与张宗和开始跨国通信,一直持续到张宗和病逝,这一年是一九七七年,“文革”收尾。其间十年,张宗和经历风雨,其中痛楚,唯有他自己最刻骨。查张宗和给张充和的信,第一封是一九四九年四月十五日,最后一封是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八日。二十八年来,他们从未断过书信来往,除了交流各自的生活信息外,更谈了有关昆曲、诗词、书法、历史、美术等话题,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时不时地在信里憧憬一下再次相见的时刻,会在哪里相见,见了请对方吃什么,送对方、送对方的配偶、送对方的孩子什么礼物等等。一次次可能的相聚成为泡影后,他们从未想过放弃,直到确信大弟去世的那一刻,张充和仍在期盼着踏上贵州土地的那一天。

知爸爸逝世消息,真不知如何措手足,路远山遥,不能一见遗容,一抚骨灰,不能同你们抱头一哭。你们爸爸小我一岁十二天,我们玩得多,吵得亦多,通信亦通得多,我几次申请回国都没有成功,现在打倒“四人帮”即使成功再也见不到他了。但是我永远爱你可敬的妈妈同你们下一辈再下一辈,愿你们健康上进,在我死前能见到你们就是幸事。听说丧礼十分隆重,你们爸爸为人是受之无愧的。

希望你们常给我来信,消息不断就是我最大的安慰。心乱不能再写。更希望你们多安慰妈妈了,保重你们自己,不要太悲伤,人生就是这么经过,经过,快乐与忧患是平衡的。心乱不能再写,以后谈。

这是张充和获知大弟去世后的第一封信,她说别的朋友去世,她常常要写点纪念的文字,但这一次,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张宗和在生前常常向四姐充和请教书法练习,并将作业寄到美国请她修改,张充和总是一笔一划地帮他纠正,鼓励并指导他。父亲去世后,张以也开始练习书法,并继续向四姑请教,充和一如既往地教授,像是在延续一个未完的事业。一九七七年,张充和回信给张以:“我以后答应你,只要你给我写信,我就如同爸爸在时一样,与你谈谈。”

这让我想起了雷蒙德·卡佛作品《距离》里的一句话:“他们因为共同的失落感,走到了一起。”

信一来一往,从二十世纪延续到了二十一世纪。这让人想起了张家的《水》杂志,从一九二九年创刊,几经战乱、变革,一直坚定地走到了今天。

当然,张充和的信也会寄给弟媳妇刘文思,一位伟大的妻子,一位称职的母亲。刘文思是刘铭传的后人,与张宗和是表兄妹,亲上加亲,传统姻缘。她对长女尤其亲,那是张宗和与孙凤竹的女儿,以至于二女、小女都以为只有大姐才是母亲亲生的。她出身名门,学习医学,照片拍出来,婉约、自然、朴素,尽善尽美。与张宗和在一起,刘文思吃过不少苦,就连张宗和自己也在信中提及,以前年轻时对生病而坏脾气的孙凤竹有着各种包容,反倒在年纪大的时候与刘文思计较起来。譬如生活困难时期,刘文思总是吃那些剩菜剩饭,舍不得扔掉,张宗和就很生气,气极了就把饭打翻了,他是天真的,天真的人往往不懂得如何沟通。

张宗和病体缠身,身体的,精神的,常常让学医的刘文思手足无措,但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她尽职尽责,因为她爱这个家里每一个人,包括张宗和当年的保姆夏妈。张家的几个保姆都是终生跟着自己带的孩子,并由这些孩子养老送终的。夏妈晚年时,常常在夜间折腾,张宗和与刘文思疲累不堪,但仍恪守孝道,直到其生命的最后一刻。而且正是刘文思的专业,才让老太太多延续了些时日。丧葬费花去了张宗和一个月的工资。但每到深夜里,张宗和总觉得对老太太有些歉疚,说她照顾了自己一辈子,自己还是付出得太少了。

美高梅59599,张宗和病逝前,还住在山上,发病时,刘文思也难以控制,得送医院去。张家人求人帮忙,但“文革”尚有余威,谁愿意冒风险救一个被打倒的五类分子?如果当初早点送医院,爸爸是不是可以多活几年呢?后来张以一直念想这个问题。再后来,张家求过的人患癌,刘文思作为校医,一遍遍地上门去帮忙打针;再后来是那人的家属患重病,刘文思一以贯之。张以说,说实话,我能不记恨,但这样我做不到。刘文思说,我们得理解人家。

二○一四年初,刘文思去世。有一次与张以梳理史料,发现了刘文思的手稿,她生前手抄了很多张宗和与戏曲的日记资料,提供给需要的研究人士和社团。张宗和是曲家,更是戏迷、戏痴,他与俞平伯、尚小云、沈传芷、赵景深、华粹深等名家交流,更喜欢让身边人的学戏,让女儿学,让爱人学。他天真地以为,好东西就应该人人学习,因为他从中得到了非常的欢娱。戏,是他与四姐张充和永恒的话题,信中多有涉及。于是,女儿学,刘文思也跟着学,多么天真可爱的一家人。

张宗和曾辗转昭通国立师范学院、云南大学、立煌古碑冲安徽学院、贵州大学等地教学,后进入贵州师范大学教历史,却留下了厚厚的戏剧文稿。他的历史课通俗而灵活,而他兼职的戏曲课更是培养了一批人才。这个要做“一世祖”的戏痴,无意中把天籁昆音传播到了黔东南地。二○一四年十二月,苏州昆曲团体去贵阳演出,张以说一定要去听一场,说现在贵阳已经很难再听到昆曲了。

张宗和身后还留下一部《秋灯忆语》,那是他早期的个人日记和书信的结集,是他与前妻孙凤竹的悲苦生活记录,也记录了战时中国的底层实况。其中涉及了张家十姐弟的故事,也有周有光、沈从文、巴金、汪曾祺等人的战时掠影。后来这本纪念集交给巴金时,他写道:“读着它,我好像又在广州开始逃难,我又在挖掘自己前半生的坟墓。我还想到从文……”刘文思曾手抄此集。张充和也曾在张宗和去世后手抄一本,“我每抄二三千字就会流泪,其中动人处太多……”

一九八七年,张充和终于获准回国,贵州是她必到的一站。当她坐在贵州张家客厅里,张宗和已经去世十年,她拉着刘文思的手,与张宗和的遗像拍了一张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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